您的位置: 首页 >  短文学 >  正文内容

被时光阻断的河流_散文网

来源:平凡文学小说网    时间:2021-08-28




被时光阻断的河流

张建波

正午,屋外的阳光泛着病态的白光。村子的白昼像晚一样安静,欲望的阀门调到最小或者关闭。田畴披金黄的长袍,在风中曲线毕露。挂在门后的镰刀锋刃犀利闪光,贴近那片田畴,吮吸稻秆桔下乳白的汁。没有人打算这个时候出门,除了我。

一张毛票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,那是买两包酥糖的面值。五分钱一包的酥糖是我接触到的最高贵迷人的货物。比火柴盒小点,厚点,方方正正,外面包着一层灰色的薄油纸,糖会将油纸洇出一圈湿痕。剥开油纸,混着芝麻香气,方方正正或被油纸粘去小半只角的酥糖立在掌心。眼睛是第一个享受者,其次是舌尖和味蕾。美妙得想尖叫或狂奔。如果没有手里的这张毛票,我会断绝对酥糖的遐想。我决定趁着正午的静寂偷偷溜出家门独自去偷欢。

最近的商店在河对面,河是东西流向,我家在河北,商店在河南。我的大姑嫁到河南那个有商店的村,去大姑家最的事就是牵着她的手迈进合作社高高的台阶,从高高的柜台里接过递出来的一包酥糖。

树荫下摆渡的本村老头嘟嚷着睁开眼睛,我蹲在他脚边的小船舱,心像白色阳光下的蜻蜓一样飞舞。圩堤的沙子烫着脚心,这个正午没有人从这条发烫的路上经过。( 网:www.sanwen.net )太原冶癫痫医院n>

大姑惊讶于我的出现,那时候一包酥糖已经落肚,连糖纸都被舔过才舍得丢弃,还有一包藏在短裤袋里,暂时不想告诉任何人。大姑姑父快要出工了,他们陪我坐了一会儿,地上脸盆装着刚刚打下来的红枣。大姑摸着我黝黑的背,说像只小泥鳅。

临走时大姑交代娘家侄子路上不要玩水,水里有吐着舌头的水鬼,专门拖小孩,拖走了就回不来。我已经不屑于大姑塞在我手中的红枣,酥糖比它甜一百倍。田畈里有人在割禾,圩堤上只有我一个人行走。酥糖带给我的奇妙体念冲淡了脚底沙土的灼热。走在圩堤上,我看见河对岸的家,我最好在妈出工之前溜回去,然后美美地补个午觉。河在中间躺着,洲地的草,岸上的屋,晾衣服的竹竿,太阳,发烫的沙土,一览无遗。河是裸露的,干干净净,没有一簇飘摇的水草。忽然一阵凉风吹过,我再次到酥糖般的快意,炎炎赤日,凉风让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,风吹动我家屋前的树枝,像疯子在跳舞。

风一阵紧似一阵,我小小的胸膛被灌得爆裂。惊雷在头顶炸响,点劈头盖脸地抽来,打在脸上、手上和短裤里的酥糖。眼睛很难睁开,对面的家被一双谁的手弄得模糊了。发烫的身体在雨中冷却,刚刚享受过酥糖的牙齿不停地打着颤。从天而降的水浇灭了世界留在一个六七岁心中全部的,水还在摧残他的身体。脚底的沙土变成了泥浆,小小的身体也在风雨中一点点蜷缩。无数的手在撕扯我的身体,抢夺我的呼吸,长舌水鬼在我身体的四面八方狞癫痫患者吃上药后就能控制好吗笑,像要把我拖走。

最长的路终于挨到了尽头。在渡船停岸的圩堤,我摸索到一个屋檐下,发出怪兽般的嘶号。门开了,我被一个拉进了屋,像一只淋湿的布袋无法站直。女人用干毛巾搓着我的头发和皮肤,身上的短裤扒下丢在一条长凳上,滴滴答答滴着水。女人翻出一件肥大的上衣,包在我身上,又把我按在一把摇椅上。问我,是河北的吧,雨住了你爹会来接你。灶膛传来秆桔梗燃烧的声音,还有水倒进热锅里发出的滋滋声。一碗面端到我面前,上面飘着油星和葱花。女人像哄的孩子一样,拍着我的背,说快点吃赶赶湿气。

她的家和我的家隔河相望,两边的孩子经常因为拔对方洲地的萝卜大打出手,这个陌生的女人不计前嫌,在狂风暴雨中用慈的目光看着我吞下了那碗热面。她的屋里很黑,只有那碗葱花面香气萦绕,直逼脏腑。后来我爹专门带着我上门道谢,归还了那件肥大的上衣,还拎着鸡蛋和米面。我看到了女人身后憨厚的男人。

那条河横亘在中间,不然挨打的时候我会跑到他家,告诉他们我愿意做他们的儿子。

关于那条河,每年都会发情般地奔涌,会不可遏制地消瘦。它奔涌的季节恰恰是我们不顾一切扑入它怀抱的季节。每隔一两年就会有孩子被水鬼拖走,变成新的水鬼,但这些都不足以阻挡我们像一根根冰棍一样跳入它的深处。那时我的太婆还在世,她每个傍晚都要颠着小脚,来到河边揪我回家,手里拿着一根软竹条,拽着我的胳膊抽我的脚睡眠性癫痫能治愈吗后跟。我就像弹簧一样原地一蹦一蹦,但我一点都不怕,我是她的命根,即便抽我她也是含着笑的。弟弟一出生我就跟太婆睡,在我印象中她从没有在床上躺下过,总是半坐在床上,把我放在她的胸前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整晚整晚都不用睡。我是她一口一口嚼着米糊喂大的,后来爹妈嫌她脏,不让她嚼,再后来我也嫌弃她,不跟她睡,但她每晚都会用一个煨得喷香的红薯降服我。我常常禁不住这样的诱惑,挨着她脚底的一把烤火铜炉乖乖躺下,她一片一片剥开红薯焦黑的皮,看着我像猫一样驯服。

那天在太婆揪我之前,我被河水裹挟着,离开了熟悉的水域。

当时岸上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小伙光着身子在抽烟,我们一群孩子在水中扑腾。水是涌动的,涌动的水有着持久坚韧的力量。我被水流带走。呛水的感觉万箭穿心,但这个过程很短,我随后觉得舒坦无比,比酥糖入口的感觉还妙,眼前是金碧辉煌的道路,自由清新的丛林。我的身体像纸一样薄,在水流中飘着,没有重量,水草般妖娆。我没有看见长舌的水鬼,河就像一条笔直的道路,我和光一起在路上飞奔。

是那两个光着身子抽烟的小伙子用脚把我搅起的。回到岸上我看到一起扑腾的孩子面面相觑,他们回去少不了一顿训斥。我差点淹死的消息首先引来了我的外公,我们同村。他把我背回他家,不让我挨的揍。外公家很穷,我有两个舅舅和一群小姨,最小的小姨和我同岁。外婆煮了一碗荷包蛋,我受惊吓的渐渐得到安抚。株洲癫痫病医院哪家最好>

外公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,趴在他的背上,安全无比。第二次被他背走脱离险境是我上初中的时候。星期六从十几里外的学校步行回家,饥肠辘辘,飞快地扒下几碗米饭,就去隔壁小强家疯玩。我不记得当时贫瘠的乡村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如此兴致勃勃。八仙桌上半盐水瓶白酒进入了我们的视线。我一口气喝下这半瓶白酒源于小强的激将法,之后我就变成了一只猴,在地上滚,被他们逗弄。我只有11岁,火焰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,我的脸像旗帜一样鲜红。不是外公及时出现,那天我可能会像一条狗,奔跑得精疲力竭吐着舌头死去。

外公用大手把围在我身边的几颗脑袋扒开,背起我就走。外公的酒量很大,一口能干下一大碗,外婆说你怎么像你外公,有一天要醉死。

外公后来搬离了我的村庄,他是外姓,回到了邻县祖籍。我们中间隔着三条河,其中一条涨水时几里宽。我不常去看他,他临终时盯着电话机,想听我的声音。他说外孙是条狗,吃了摇着尾巴走。

太婆走的时候我从学校回来奔丧,跪在她的棺木前一张一张烧纸。火钵里的纸一张一张扭曲,化作灰,落在盆里,飞在空中。

把我从河里救起的两人中的一个,十几年前的深夜在打工的城市悄然去世,他死在睡眠中,头枕妻子的臂弯。他的孩子后来跟着我读完了初中。

写于2013年7月11—12日

首发散文网:

© wx.hoswk.com  平凡文学小说网    版权所有  渝ICP备12007688号